關於部落格
文海揚帆,寫我所思,寫我所愛。
  • 134087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1

    今日人氣

    34

    追蹤人氣

鑰匙孔外

水伯,八十二歲,身軀乾瘦,頭髮短而花白,身穿白短袖汗衫及條紋睡褲,坐在輪椅上和阿美在鐵柵門前互看。
 
隔了十幾秒,阿美彎下腰堆著笑,「水伯,吃過晚飯吃了藥我再推你出去,好麼?」
「騙人。」水伯低罵一聲,便緊抿嘴唇,不再作聲。
阿美哄著將輪椅上的水伯緩緩推回他房間。
 
大都市的安養院,隱身在十層大樓的頂樓。一個廚房,一個交誼廳,八個房間,三十六床床位,住了九成滿老人,八成鎮日臥床。 門口,上下左右有白鐵柵欄阻隔,柵欄後方兩公尺處是電梯。
 
水伯來安養院近八個月,常滑著輪椅來到柵欄前半公尺處停住,雙手焦慮地捏搓,喃喃低語,「我要出去..... 我要出去..... 」
 
鐵柵欄上參差掛了許多圖畫、海報、活動照片、訪客規定說明、一些紙張..... 等等,將往外看的視線擋住了十成十。水伯發現,只有從鐵柵門鑰匙孔可以往外看,但視野有限,看不到什麼東西。但因高度剛好,能看到電梯的上下按鈕。
 
水伯左右看看,沒見有人,便努力前傾上身,將一眼對準鑰匙孔往外看,電梯的上下指示燈,「叮」一響,燈亮,他的眼神亮了下,「叮」一響,燈滅,眼神也滅了。
 
「一樣是關在鐵欄杆裡面,關在動物園的動物還有人看牠,還有人丟食物給牠,....」水伯又雙手捏搓,喃喃低語,「我要出去..... 」,再隨口譙幾句髒話,「幹,要出去..... 也不行..... 」、「他娘的,每天只等死..... 」、「女兒..... 都不來,沒生一樣,去死.....」
 
昨天半夜,來了兩個身穿白衣的醫護人員,將鄰床文德伯抬上小推床帶走了。水伯聽到動靜,微睜眼看了下。過去大半年,水伯看過同樣的狀況三次,文德伯被送醫急救,但兩三天後又被送了回來。
 
文德伯之前曾告訴水伯,「穿白衣的天使要來請他去作客了。」
「黑白講,去哪裡作客?」
躺在床上的文德伯緩緩伸出食指往上指,「頂..... 樓....  」
「這裡就是頂樓.... 十樓..... 上面沒.... 沒有了啦。」
「有啦.... 」
「你去過?」
「去過..... 」文德伯笑了下,「阿泉,也去過..... 」
「哦?阿泉....」
 
水伯記得阿泉這人,來此一個多月時,隔壁房的阿泉因鬧得厲害,聽說被人接走了。七十八歲的阿泉,因車禍傷到脊椎,生活無法自理,在安養院待了一年多。他菸癮很大,但安養院不許他在房間內或床上吸菸,交誼廳可以吸菸,但有其他人或訪客在時還是不行。阿泉很不爽,只要菸癮一上來,乾脆就大吵大鬧。後來,院方一見阿泉吵要吸菸,就只好讓看護阿美推他去外面吸去。
 
「嗯,他抽菸,在.. 頂..樓..... 」
「他在.... 頂樓..... 抽?」
「頂樓.... 有天堂.... 」
「天堂?」
「嗯。」
「有菸抽.... 還有煙霧一大堆,他當然.... 當然說那是天堂.....」
「還有天使,穿白衣的,...... 」
「天使?」
「他去了天堂..... 我知道。」
「哦?..... 」水伯沈思。
 
天亮了,水伯坐在床沿,愣看著文德伯空了的床舖,咀嚼著文德伯從前說的一番話。
 
第二天下午,另一老先生遷入,阿美及老先生的一子一女將老先生安躺在文德伯空了的床舖上後,便和院長去辦入住手續。 水伯心想文德伯不會回來了,看了眼鄰床老先生,老先生是個插著鼻胃管的人,水伯想他不能說話,頓感孤寂,便下床滑了輪椅在走道、各房間及交誼廳間遛達。
 
看到阿美,水伯叫她,「阿美,我要抽菸。」
阿美停下,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他,「抽菸?水伯,你又不會..... 」
「我現在要.... 抽菸!」水伯堅定語氣。
「醫生說.....你心肺功能都很差,不可以抽菸....」
「我這麼老了,還管我.... 」
阿美堆著笑,彎下腰,「水伯,要吃晚飯了,先去看看電視,好不?」
「又.... 在騙。」水伯低罵一聲。
阿美哄著水伯,緩緩推他到交誼廳看電視。
 
水伯看著電視,約十幾分鐘後,見到鄰床新來的老先生子女將老先生用輪椅推進了交誼廳,將輪椅停靠在水伯輪椅旁,面朝電視機之後,老先生的子女便離開了。
 
阿美走近,「水伯,這位是新來的..... 張世福先生,睡你隔壁床,大你五歲.... 」
「喔。」水伯看看張老先生,看看阿美,「他.... 不能說話?」
「嗯。」
「喔。」
 
隔沒幾天,水伯發現隔壁床的張老先生偶爾也滑著輪椅來到柵欄前停住,靜靜的對著門匙孔看。兩三次後,水伯忍不住問張老先生,「你.... 在門口看什麼?」
張老先生看看水伯,緩緩小舉右手以食指向上指了指並牽動嘴角笑了下。
「啊?」水伯心底一震。
 
第二天早飯後,水伯對著阿美及院長喊道,「我要抽菸,我要.....出去抽菸!」
阿美及院長努力哄著水伯,見院長向阿美附耳說話,水伯一看,生氣道,「不要說我不乖....綁我手!我.....七老八十,不是七歲八歲!」
 
水伯看過阿美給新來的張老先生套大手套綁住雙手,就是在看見院長向阿美附耳說話之後。
 
阿美又堆笑彎腰,「水伯,別誤會,沒有要綁手約束你啦,院長同意..... 我帶你出去抽菸!」
「啊?」水伯頗感訝異。
「給張老先生綁手,是他會用手去拉掉鼻胃管啦。」
「喔。」
 
阿美去拿了包香菸和打火機,回來推了水伯,打開鐵柵門,按了電梯往下的按鈕。
「上!」水伯忙舉右手食指向上指。
「水伯,這是頂樓.... 哪有"上"?」阿美說。
水伯也注意到,電梯燈最高是只到10樓,一時講不出話來。
「下到一樓去,對面有空地,你抽菸,我推你走走,好不好..... 」阿美推他進了電梯,按了一樓。
 
在空地上,水伯就只叼著點燃的菸,沒真吸入,仰頭望向安養院的頂樓,只見到白鐵蓄水塔頂部的一角。
阿美推他在水泥空地上慢慢繞圈。
「阿美,我們頂樓那上面.... 妳去過沒?」水伯突問。
「頂樓?去過.... 」
「妳.... 去過?」
「就只有水塔水管,幾張破桌椅,我爬樓梯.....上去過一次,喘噓噓....」
「哦?」
「水伯,我知道你想出來走走,院長也同意,可是你身體狀況不太好,最好不要抽菸.....」
「嗯。」
 
往後的日子,水伯更沈默了,不吵也不鬧,大多時就只將輪椅滑向鐵柵門口,一眼對著鑰匙孔往外看。
 
這天清晨,水伯被小小動靜弄醒,微光中,又看見兩個身穿白衣的醫護人員,他們將鄰床張老先生抬上小推床推走了。水伯驚驚坐起,腦子胡思亂想一通。
 
隔了三天,鄰床仍無人補上。晚飯過後,水伯滑了輪椅靠近鐵柵門口,一眼對著鑰匙孔往外看。電梯的指示燈突亮,「叮」一響,電梯門開了。
「咦?」水伯一驚,趕緊坐直。
 
電鈴聲響,有服務員快步走來開門。
「水伯,是您女兒來看您。」服務員轉頭向水伯說。
「喔.....」
水伯剛才已看到了,但心還怦怦跳懷疑著,已半年沒見女兒了。
 
阿美過來招呼水伯的女兒,讓他們父女在交誼廳內坐聊。父女兩聊了一個多鐘頭,女兒走了。水伯獨自盯看著電視,偶而還跟著打起拍子哼起歌來。
「水伯,女兒來看您,開心喔。」阿美走來。
「嗯.......」水伯隨口回著。
「有家人來陪說話,是最高興的事了。」
「嗯........」
「像到了天堂..... 對不?」
「嗯........」
「家人才是天堂,樓頂....沒有天堂。」
「嗯.......」
 
夜裡,水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。起身,輪椅上坐坐,隔一會兒,又回去床上躺下,躺了下,又起身....... 。回想女兒稍早講的話,心情異常難受......
「爸,我們公司半年前倒了,欠下大筆債務被人追討,房子也被查封,老公兒子躲到大陸去,我躲到台東朋友那,一直都沒辦法來臺北看您,早上我回來,先去媽媽的塔位祭拜她再來這裡。現在,我們全家沒了收入,安養院這裡....也沒錢可付了,以後,我....也不知要怎麼辦.... 」
 
「唉..... 」躺在床上的水伯大嘆一口氣,「我.... 我要出.....去.....」心臟又緊又痛,憂傷痛苦重擊著身心,只覺昏暈陣陣.....
 
聽見動靜,水伯依稀看見兩個身穿白衣的人分站在他床兩邊。
「水伯,水伯,聽見我嗎?」
是阿美的聲音。
「水伯,你醒醒.... 你怎睡到隔壁床來了?」
是阿美的聲音。
「開燈,氧氣罩,急救.... 」
有人說。
有塑膠罩罩上水伯口鼻。
「他白天還好好的。」
是阿美的聲音。
 
「擔架床,好,1、2、3抬,好了,走.....」
有人說。
 
水伯飄移出房間。
聽見開關鐵門聲。
聽見電梯的指示燈「叮」一響。
「上。」
有人說。
 
有溫暖的亮光迎來,水伯看見太太微笑在向他招手,還有天使,穿白衣的,......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