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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海揚帆,寫我所思,寫我所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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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票

三年多前,我坐自強號火車,從台北到台中。

 

我見到查票員走來,輕拍一下右方和我隔走道而坐,正閉目養神的老太太肩膀,「太太,麻煩,查一下票,謝謝。」

「喔,查票。」老太太睜開眼,遞上兩張車票。

「兩位嗎?」查票員看看老太太,又看看老太太身旁空位。

「嗯。」老太太點頭。

查票員將兩張票打了孔,「謝謝。」還了票。

隔著走道,我注意老太太旁邊一直沒有人坐,便好奇問他,「伯母,你買兩張票?」

「我先生生前喜歡我陪他坐火車......」老太太神情落寞搖了搖頭。

「喔。」我看了眼那空位上的藍色布包,猜測是他先生的物件,沒再多問。

「唉。」老太太接著嘆口氣,說,「人老了,親人朋友都走光了。」

「可不是,我現在去台中就是參加了一個朋友的告別式,朋友還比我小一歲。」

「喔,妳看來還年輕,就有朋友走啦?」

「伯母,我不年輕了,六十一了。」

「哦?看不出來。呵,我長妳二十,八十一了。」

「是嘛?伯母您沒子女陪嗎?他們放心您一個人這樣坐火車?」

老太太想了想,拎過空位上的布包,打開後取出幾張相片,拿過給我看,「有他們陪著我呢。」

我看相片,一張是一對白髮男女,一張是一隻狗,一張是一隻貓,一張是一隻鸚鵡,我看她,「這些相片是......?」

「喔,我旁邊那是我先生,那狗狗可里,貓咪花花,鸚鵡小飛便是我的子女。」

「是喔。」我笑笑,還了相片。

「唉,走了,都走了。」她把布包打開平放膝上,放回相片,「我還帶了狗食、鳥食、貓食,還有我先生最喜歡吃的飯糰,飯糰是我自己做的,我帶他們一起坐火車,一起吃飯。」

「喔,你真有心。」

「噓,我只買兩張票,狗,貓,鸚鵡不用票,呵呵。」

「嘻......

 

聽到廣播:「各位旅客,新竹站到了......

「噢,新竹到了,我要下車了,再見。」

老太太匆匆綁好布包,慢慢起身往車門口走去。

「再見。」我朝她揮了揮手。

新上車的乘客紛紛入座,我看到身旁走道的地上有一張相片,彎腰撿起,相片是那一對白髮男女,我剛看過的,一定是老太太不小心落掉的。

我拿在手上翻看著,見背面有字:「妳是田,我是水,一路好相伴」

我隨即翻過正面仔細看相片裡的女士......

火車開動,我起身朝窗外看,只看到老太太的一點背影,且很快地消失在人群中。

 

去台中參加完朋友的告別式,朋友的遺孀Wendy拿了一信封交給我,「Kelly,這是David要我交給妳的,裡面是David託朋友查到的一些消息,妳看看吧。」

我向她說了些安慰的話,收下了信封。

David和他太太Wendy是和我在加拿大認識多年的好友,兩年前David身體檢查得了胃癌,決定返台中老家治療休養。他們夫婦上機前,我提到想找我在台的親生父母,David很熱心,說會透過他朋友試著找找看。

我能提供的線索不多,只有一個人名:「李田」。

 

「李田」,是我加拿大養父母在我十八歲時給我看的一封短信信尾的名字。養母說,我三歲時被他們領養並帶到加拿大生活,養母告訴我那是我的親生母親的名字,我那時看不懂中文,只把筆劃少的「田」字記下。後來努力學中文,又認識了DavidWendy及一些台灣來的朋友,知道了「田」的正確唸法。但我二十歲時養父母死於一場空難,我找到他們給我看過的那封中文信,也找到一張年輕東方女子的照片,照片背面有「李田」兩字。 我猜照片裡的年輕東方女子,「李田」,是我的生母。

 

二十五歲時我嫁給一名華僑,生了一兒一女,家中全用中文溝通,我中文讀寫說都越來越好,我將「李田」留下的那封中文短信完整讀過:

「如月寶貝,妳姓陳。阿水爸和我真的捨不得妳,祝妳好運。 李田」

知道父親膩稱「阿水」,我叫「陳如月」。

我將中文短信及照片都護貝好,小心保存。

 

Wendy交給我的信封裡,有五位八十歲上下叫「李田」的女士資料住址,三位已過世,活著的其中一位住台北, 另一位住新竹。新竹「李田」過世的配偶叫「陳明水」,和膩稱「阿水」符合。

「新竹,新竹,一定是...... 新竹。」

 

我將見過一面的老太太,她在新竹下車,她先生已過世等事湊在一起,並反覆比對年輕東方女子相片和那一對白髮男女中的女士相片。雖年代久遠,相片泛黃糢糊,根本看不出相似處,但直覺告訴我,是新竹,是她。

 

順著Wendy交給我的信封中「李田」女士的新竹住址找去,遺憾的是住址附近幾排房子全拆了,說是要進行都更蓋大樓。去對街找住家問,沒人知道「陳明水」,「李田」,拿出年輕女子和白髮男女相片,也沒人認識。

 

年過六十,我常跟先生孩子討論,說要回台找生身父母,先生孩子都鼓勵我去找。

我到了台北,住在一小旅館中。那次在火車上遇見那位老太太後,我便常常上午坐上自強號火車,從台北到新竹,然後在車上從第一節車廂走到最後一節車廂,下午再坐上自強號火車,從新竹回台北,在車上仍從第一節車廂走到最後一節車廂。

 

三年多過去,我心灰意冷過,雖兩度返回加拿大,但最後還是又再回到台灣。

今天,我又坐上火車,從台北到新竹。

大概累了,睡著了。有人輕拍我肩膀,「太太,麻煩,查一下票,謝謝。」

「喔,查票。」我睜開眼,遞上車票。

而在我遞上車票同時,聽到廣播:「各位旅客,新竹站到了......

忽一閃,我看到隔著走道有位眼熟的老太太出現,我大吃一驚,以為眼花,但定眼一看,不,她是在車窗外,我愣了一下,隨即拔腿跑下車去。

 

月台上我小跑步衝向老太太,一不小心跌了一跤。

有人伸手扶我,「妳哦,愛摔倒。」

我抬頭看,是她,是那位老太太,旁邊有位中年女子攙扶著她。

我站起身,熱淚盈眶,但老太太沒再看我,又看著火車,火車慢慢開走後,中年女子攙扶老太太,陪著在一旁椅上坐下。我跟上,在老太太另一側空椅坐下。

 

老太太看我一眼,從口袋裡摸出一圓盒,「痛喔,呼呼。」指向我膝蓋。 我看膝蓋,有點破皮滲血,我接過「小護士」圓盒,打開盒蓋,老太太伸過手指沾些藥膏,往我膝蓋破皮處抹,我心大為悸動。注意到老太太手腕上環著一粉紅塑膠圈,「李田,新竹市延平路xx號,035xxxxxx」。

 

中年女子繞來坐我身旁,低聲說話,「妳認識李媽媽哦?」

「我......」我搖頭又點頭。

「我是安養院院長,我姓何,李媽媽愛看火車進站,可是她失智,我怕她走失,便陪她來火車站......

「她失智?何院長,我......

「對啊,失智,時好時壞,她今早一直吵著要看火車,還說要來火車站找女兒。」

「啊?我......

「李媽媽和先生陳伯伯是我爸媽在新竹的老鄰居,因安養院裡有人照料方便,斷續在我們那住了六七年了,陳伯伯幾年前回家餵貓狗時遇上火災沒逃出,他過世後,李媽媽就一個人住我們那......

「喔......

「三年前李媽媽外出,回來時就說看到她女兒了,我們以前就聽她說過有個女兒,女兒小時因她公公得了重病,還有陳伯伯生意失敗負債一堆,不得已才將三歲女兒給人領養......

「我...... ......

「李媽媽當年收到中間人給的兩張對號快車來回車票,因陳伯伯要照顧她公公,李媽媽便獨自帶著女兒從台北坐火車到新竹......

「喔......

「火車上,一直把女兒抱緊緊,不捨得把女兒放旁邊椅上,到新竹後才把女兒交給那對領養女兒的外國夫婦。後來,為思念女兒,舉家從台北搬到新竹.....

 

我從口袋取出年輕東方女子的護貝照片及中文短信給院長看,指著照片背面的「李田」兩字,「院長,她可能是我......

旁邊傳來幾聲啜泣,一隻顫抖的手伸來,拿過照片及短信,隨之哭聲大作。

何院長趕緊又繞去坐老太太身旁安慰,好不容易才止住她的哭泣。

 

見老太太手上拿了張小紙給我,我接過,看是一張黑白老舊的小女孩大頭照片,老太太用手指指我嘴巴右下方。我嘴巴右下方有顆痣,相片小女孩嘴巴右下方也有顆糢糊的痣。她翻過相片背面,有依稀可見的「如月寶貝」四字。

「媽媽。」我抱住了她。

老太太輕拍我肩,泣說,「回......家,回............ 了。」

 

「呵,你們真的是......母女相會,太好了。」何院長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看著我們,一邊說一邊攙扶起老太太,我另一邊也攙扶著。

何院長說,「妳母親說她每次坐對號火車,都買兩張票......

「我知道,空一個位子,是要留給她先生,喔,我父親的。」

「她跟我說,是要留給她女兒的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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