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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海揚帆,寫我所思,寫我所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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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?北上?我在月台

小時候,父親到外地出差,偶而會帶上我,去新竹火車站搭火車。進入月台,拉著父親的手,只眼亂轉。月台上,圓鐘下,旅客來來往往,陌生的面孔一個換過一個,沒一個面孔會在我眼前停留超過十分鐘。南下?北上?搞不懂。只約略知道,面前車頭朝左是往台北,車頭朝右是往台中。台北,台中,哦,也只約略知道,都遠得要命,走路可走不到,得坐火車去。 而,坐火車是件大事,我得穿上最新最乾淨的制服才能去坐火車。 穿上新又乾淨的制服?當然,坐火車和過新年一樣,是大日子,是令人高度期待的大日子。
 那之後,沒課時,我便找幾個玩伴到火車站玩,幾人趴在剪票口,伸長頸子伸長手,嘻嘻哈哈鬧著。
在幹嘛?喔,我們在猜哪邊的火車先進站。
「南下?北上?猜,快猜。」
小眼神順著月台遠望,小心思隨著鐵軌神馳,手中緊握的一毛錢鎳幣都汗濕了,因為待會要是猜輸,那一毛錢可就到人家手中去了。 熟悉的月台,陌生的面孔,人們進站出站,上車下車。月台是摩肩擦踵的借過所在,很擁擠,很匆匆,也很短暫。
   
高中,我每天從新竹通車到竹東上課,火車站的月台成了我的歡樂舞臺。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一段時光,非它莫屬。等車候車是每天早晚必做的事,火車一定會到,同學也一定會到,還都一定會準時到。等火車到,等同學到,那就是歡樂舞臺的開幕時刻。在月台上追趕跑跳,在車廂內嘻嘻哈哈是每天少不了的節目。 青少年,本就和愁滋味有著長遠距離,不會想到那月台上車廂內的歡樂節目會有停歇的一天。只要一走進車站,一看到月台、鐵軌、火車,歡樂心情就油然而生。
 
大學,有另一月台陪伴著我晨昏往返,有另一鐵軌引領我走向人生另一旅程,那是淡水線。月台上等車候車,沒兩樣,火車會到,同學也會到。但,不同的是,同學不一定會準時到,也不一定會同時到。 大學生活很自由,同學們選課也很自由。同班同學選了不同的課,就不一定會來搭同一班車。同學感情好,沒看到同學來搭同一班車,心中便生了些許惆悵,一路上沒人說話,車廂內人再多也感覺孤單。 尤其那位可愛投緣又聊得來的女同學,她在月台的出不出現,和我搭不搭同一班車,會讓我一趟車好似天堂地獄都到了,卻還沒到終站。
 
畢業那天,同學散去後,我和她月台相對。
「是否有幸讓我一輩子陪伴妳,同車同行同悲同喜?」我小心翼翼,對她表白。
「我們不是已有幸做了同學?我們早已同車同行同悲同喜了,我們還會是一輩子的好同學。」她委委婉婉,拒絕了我。
小戀曲走了調,還沒開唱便結束了,而,傷心月台的佈景即是淡水河。她上了車還回頭招手,我愣了下沒跟上。車門關上,車開走了。那一別從此天涯海角,難再相見。 我獨自一人徒步沿著鐵路旁的馬路走過紅樹林,竹圍,關渡,........ ,淡水線各站,累了,便進站休息,看看每一站熟悉的月台,喃喃自語:「親愛的月台行行好,過客出糗難過,您還杵在那痴痴地笑。」
 
月台,扮演著送往迎來的角色,恰如其分。人們來來往往,寫著你我他的故事,悲歡離合在此縮影。東方人在月台迎送,小揮手小含淚,含蓄隱約,都是真情真意, 雖無西方人緊緊擁抱大方吻別的豪情,仍足以觸動旁人喜怒哀樂同掬一淚。
 
新竹,新的竹子,起初冒出筍尖,然後會長成嫩竹,長成高竹,繼而聚成一片竹林。新竹是我出生的地方,我對他感情深厚。每來一趟新竹火車站,就見站前站後高樓大廈從矮屋舊舍中拔尖而起,像新生的竹尖冒出。突兀嗎?有點,社會變遷,新舊參雜,心情也一樣,也許,久了便會習慣的。 出社會有收入後,每每進出火車站,我都刻意小繞一小段路,去美乃斯,新復珍買兩樣糕餅解饞,或去城隍廟吃碗槓丸米粉,享受將念舊的心情化作真實的美好,口口回香。也算是補償啦,小時候可沒錢買那些糕餅吃槓丸米粉的。
 
多年後再回淡水那次,我坐在整潔安靜的捷運車廂內,靜靜看著窗外的淡水河。當年坐綠皮椅的火車廂不再,好同學早已星散各地,偶爾聽到看到一些間接傳來的消息,或好或不好,或病或痛或離,也只能兀自唏噓一番。人事已非,淡水河的河水沖走了青春歲月,洗去了年少情誼,當年身在月台,只是想著等車、等人、等碰面、等聊天...... 如今淡水站附近及淡水河畔新蓋的高樓大廈櫛比鱗次,開發速度之快比之於新竹站,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人事物都在改變,嗯,總會習慣的。淡水河依舊叫淡水河,但已不同於我記憶中那般親愛的淡水河了。月台上風大,舔一下風乾的嘴唇,那學生時代的快樂煩惱及小愛小戀似乎餘味猶存,但多了苦澀味。
 
「月台」?其原意竟是「賞月的高台」,這一想,似又讓「月台」多了些詩情畫意。月有陰晴圓缺,站在月台上等車的人,是要回家?是要離家?是要團聚?還是要遠去?人們的心思起起伏伏,可不只光等車一般單純,想必也有著陰晴圓缺。等,獨自站在月台上,會讓人想當年想未來想故事想心事,想到累,待會兒上了車閉目養神,剛好。
 
「南下?北上?」又一個人站在月台上等車,是新竹站,看火車還沒進站,我手中握了一枚十元硬幣,雙手朝下左右換手幾次。「正面頭代表北上,反面花代表南下,猜。」
嘿,打發時間罷了,猜對猜錯,十元硬幣最後還是回到我口袋中。當年小孩的小心思,童年的玩意兒,隨著火車快飛而走遠了。隨年紀增長,進出過許許多多各地不同的火車站,「南下還是北上」已被「回家還是離家」心情取而代之了。家,在等我,家,就在順著月台遠望處。
 
下次如果等火車,你不妨月台上多看幾眼,說不定有個人在,在月台等候,等候某班車,等候某個人,說不定他正低頭窺看握在手心的硬幣,抬頭時還傻笑一下。 那人看到倒映車窗的人像,驚覺到臉面已多了皺紋,驚覺到髮已蒼視已茫,驚覺到手上已拄了根拐杖。可能他認出了你,但你認不得他。 明白,月台可等車、等人、甚至等愛,但它等不及青春下車便嗚嗚走遠。擦肩而過的青春,擦肩而過的你我。月台上,我們無語,大多時候。
 
火車來了,火車走了,人們來了,人們走了。內灣線往竹東,淡水線往淡水,這兩條支線鐵路,有著我學生時代的月台故事,回看一番,餘韻幽幽。主線或支線,南下或北上,月台都一樣是月台,順著鐵軌用長長的火車將一站一站聯結了起。
月台上,陌生的面孔一個換過一個,沒一個面孔會在眼前停留超過十分鐘。
中摸出一枚十元硬幣,握在手中:
「南下?北上?」
「呵,猜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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