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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海揚帆,寫我所思,寫我所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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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夜,好短

穿著夾腳拖和螢火蟲齊飛共閃,湊錢買一根冰棒幾個玩伴分舔,摸黑在果園偷採芭樂被狗追,看露天電影時用線綁上金龜子在幕布前竄飛...... ,我很懷疑那是我,但確實是,那是當小孩時的我。 那些個快樂調皮事便是我在小孩時夏夜裡常幹的事。 夜深了,小傢伙們還在外玩耍打鬧樂不思蜀,可只要聽到有誰的媽在門外高嗓一吼:「還不回家?!」那夏夜便結束了。夏夜好短。
小學開學,在夏季。開學,應該開心,但如果家裡窮,那就開心不太起來。 夜晚,見阿母在小燈下拆拆縫縫一些舊衣,我明白,買不起新衣褲,那就只有把阿爸的舊衣褲修了改了好給我穿。反正,只要是卡其色的便可以湊合湊合穿。 開學前那些個夏夜,天地悶悶的靜,靜得人心慌。 見阿母一身汗水,好不容易弄好便叫我過去試穿,大約看得過去就算修改完成。 我收下修改好的衣褲,放在睡蓆下壓壓平,準備明天穿了開學去。明晨得早起,燈火早熄,夏夜早逝。
 
學校裡交了新朋友,玩樂的花招加多了。看晚場電影最是刺激,說的可不是露天那種不要錢的。我們是看要錢的,對,在電影院裡看,但不好意思,我們沒錢買票看。起初,小一小二時個子小,在電影院門口隨便認個爸媽叔伯,夾夾帶帶就混進去了。後來長高,硬是超過戲院門口的半票紅線,連縮脖曲膝駝背都一再敗下陣來。 有個同學發現戲院後方有一個牆洞可鑽,鑽牆洞是好,但怕人發現,得摸黑了鑽。我們三個死黨便多在夏夜約看電影,為什麼在夏夜?衣服穿得薄又少,才好鑽洞啊。小六時,班上轉來一個大塊頭,和我們三個看對了眼膩在一起玩。有一晚,四個死黨玩累了,有人提議去看電影小休一下。大塊頭和我們同去,那個夏夜是我們最後一次鑽牆洞看電影。 大塊頭鑽牆洞時頭過身沒過,人卡在牆洞中哇哇大叫。 我們找路人幫忙,路人找了警察幫忙。那場電影的結局,不瞭;夏夜鑽牆洞的結局,不妙。
 
小學畢業典禮,也在夏季。大禮堂中,吊扇賣力的吹散暑熱,卻加多了離愁。女生那半堂哭哭啼啼,男生這半堂嘻嘻哈哈。女生是真的,男生是裝的。那晚,我從睡夢中驚醒,一頭大汗渾渾噩噩,我心中明白,那些汗水中偷偷摻了淚水。一個大男生,和好友分離的表面鎮靜卻有著心底無限的壓抑。 「少年不識愁滋味」?其實識的,只是他不太確定如何表達那滋味。似睡似醒,沒一會兒,天亮了。夏夜又好短。
 

青春期,是人生中的夏季,時刻都豔陽高照,歡樂無限,令人熱血沸騰,有如集了所有的美好於此一季,讓青春的我們盡情揮灑。有女生出現,男生就莫名拘謹。有漂亮可愛功課又好的女生出現,男生就更拘謹莫名。青春期的小衝動,很難把喜歡和愛掩飾得恰如其分。當愛若有若無在心湖中盪漾開後,才發覺邱比特的箭射到我了,我眼裡心裡都是她的影子。我們攜手夏夜,看星看月看彼此,任愛苗滋長到星月上。夜深各自回家後,相思惹無眠,不覺東方之已白。夏夜美卻短。
 
大學畢業前的焦慮,讓那年夏季走調到一個荒腔走板境地。同學間的別離情緒已夠人傷感的了,而她,在我傷感之餘,竟突然對我說,「我安排好下星期要出國深造了。」她要離去的藉口讓我啞口。我不能跟她前往,因為我要去當兵,她明明就知道。沒人提「分手」兩字,但那就是分手的意思。炎炎夏日冷不防遭失戀一擊,六月天竟下了雪。 失眠,失眠,每晚我躺床上,只眼睜睜看著天亮。心寒,夏夜更短。
 
退伍後那個夏天,我雄心萬丈地去上了班。上班,要人 命;不上班,也要人命。上班,很累,但賺點錢可過上一陣子;不上班,連吃飯過日子的錢都沒了。錢多事少離家近,是每個上班族都想要上的好康班。偏偏,咱上的班錢少事多離家遠,上吧,有比沒有好。 「夕一鷗」訂下責任制,員工繞著時鐘操課,dead line似都訂在明天,做不出個結果,責任小組就會被打散,或加入其他小組繼續幹或乾脆自辭滾蛋。 每一個夜晚都自發性加班,責任小組把每個夜晚都搞成夏夜,晚晚天黑,早早天亮。高壓之下,夜夜如夏夜,還真他的短。
 
阿母重度昏迷,送入了加護病房,醫生要我留下電話號碼好保持聯絡。白天依時前往醫院探望外,二十四小時手機都開機,醫院有狀況即會通知。六月天,白天氣溫已飆高到三十六、七度,晚上也都在三十度以上。身心頗為煎熬,夜深人靜心難靜。摸著手機,怕它響,也怕它不響。焦慮人子的夏夜,短到未入睡就天亮了。幾天後,阿母上天陪阿爸去了,相信阿爸會騎著他的老鐵馬來接阿母,在夏夜星空下和螢火蟲齊飛,與金龜子同遊。也相信在這裡消逝的生命會在那裡重生,阿爸、阿母、螢火蟲、金龜子...... 還有我的童年。
 
「逝者如斯夫,不舍晝夜。」光陰似箭,我們要珍惜每一天每一夜。只是,年紀也似箭,不管我們怎麼珍惜,人,一下子就長大了,一下子就變老了。我在人生道路上繼續前行,這些日子因連續熱浪襲擊,晚上睡覺淺眠而早起。 還好,夏夜雖短但有著滿天燦爛星光,睡不著時,不妨走到星光下踱踱步清清心,夏夜會更美更好也更長。盛夏會回,盛年不再,人生苦短,夏夜須臾,但願今後我親愛的夏夜不會更短,短到讓我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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